北京大运河集注点之一白浮泉,九龙池的故事源远流长
作者 杨良志

2020-01-17 14:35


白浮泉方亭的石砌基座立面,有汉白玉雕成的九只龙首探出,下临一个随形的水池,名曰“九龙池”:池上柳丝柔柔,池畔苇草丛丛,池中清水澄碧,池底游鱼翔逐……前两年当社会上开始更广泛地关注起北京大运河的时候,人们的集注点之一是白浮泉,一时还有过“九龙首又吐水啦”的宣传。

九龙池龙口喷水。 杨良志供图

白浮泉,从“压根儿”上的含义来说,应该是“白浮图泉”;不绕嘴,简略一点儿,称“白浮泉”业已积年,也不是不可以。

现在提出的问题是:白浮泉流注的“九龙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换句话说:这“九龙池”是随着郭守敬浚理白浮泉就有的,还是后来什么人添建的?

元代叙介白浮泉诸文献,未见有连带说及“九龙池”者——应该说是那时候白浮泉近旁本无什么九龙池,任凭是谁的天才大脑,也断断乎杜撰不出飞落的池子来。而明代及清代的古籍对“九龙池”的记述则不绝如缕——只可惜它与白浮泉根本不搭界。

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进士、昌平本地人崔学履,曾受聘修纂《昌平州志》,他不辞辛苦,治学严谨,自1565年起历时四年完成了任务,于隆庆二年(1568年)刻板刊印,是为《隆庆昌平州志》。其中对白浮泉的记录是:

龙泉山即白浮山,在城东南五里。上有都龙王祠,山半一洞……洞北麓有潭,潭西北泉出乱石间……

另外,崔学履按照时之所尚,凑成了“燕平八景”(当时昌平称燕平):天峰拔萃、石洞仙踪、银山铁壁、虎峪辉金、龙泉喷玉、安济春流、居庸霁雪、松盖长青,这中间的第五景“龙泉喷玉”,出现的是“九龙池”。崔学履有诗赞曰:“凭虚喷薄泻飞泉,矫矫翔龙出九渊”,“怪来爽气清人骨,过客临流思欲仙”。如此的景观,自然不是什么地方、啥个名人想有就有的。它绝不寻常!下距崔学履不足百年的崇祯七年(1634年),进士刘侗等著《帝京景物略》,其“畿辅名迹”一卷中专门叙写了九龙池:

九龙水,出翠屏山之阳。泉出为池,池方十丈。谒泉者沿溪入……望前菁林中,晃晃黄甓,出缭垣上,九龙池也……凿九龙吐之……不缭缭而帛,则珠珠而帘耳……雾沫所及,桧竹桃李,夹池丛丛……水之定处,见峰影苍黑,当池之南……

这三百字的短文,极类《桃花源记》、《小石潭记》的韵致,笔简而意饶。比如说九龙吐水,水丰时缭缭列列,如同玉帛垂挂,水少时珠珠珊珊,好似丝帘飘洒,读之留给人难忘的形象。也正缘此,《帝京景物略》已成为入门北京文史的“必读”书。

刘侗他们开宗明义,一下笔就点出了九龙池之所在:“九龙水,出翠屏山之阳。”查一下这“翠屏山”,乃在十三陵昭陵的西南麓,刘侗之后的著名地理学家顾炎武,他遍走昌平,十谒明陵,其《昌平山水记》所述更详:

九龙池在昭陵西南。于山崖下凿石为龙头,泉出其吻,潴而为池。上有粹泽亭,中一间,旁各三间,门三道,东向,缭以周垣,为车驾谒灵事毕临幸之所……

顾炎武行文莫不穷究原委,开清代朴学之风,他对粹泽亭这一供帝王谒灵时驻跸之所的记载,使九龙池的历史面貌更形完备。

皇家的九龙池在上距白浮泉二十里的昭陵,前列《隆庆昌平州志》《帝京景物略》《昌平山水记》言之凿凿,他如蒋一葵的《长安客话》,孙承泽的《天府广记》等也述之斑斑。及至距隆庆间三百多年后的光绪年修《昌平州志》,翰林院编修缪荃孙发凡起例,贡生刘万源等操刀,自1879年起历时七年编出,是为《光绪昌平州志》。它的卷二《舆图记》中有幅《明陵图》,长陵之西,茂陵之东,思陵之北,定陵之南,昭陵的前侧,“九龙池”三个字赫赫在焉!它的卷五《山川记》有“九龙池”一条,其下曰:

在昭陵西南千山崖下。凿石为龙头,泉出其吻,潴而为池。上有粹泽亭,明嘉靖十五年建。今废。

精简的四五十个字,把前列几本书中关于九龙池的内容全概括了。说“嘉靖十五年建”,即是说,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哪家子“九龙池”;说“今废”,尽管令人很不爽,但我们知道至少在一百多年前“九龙池”就废而不存了。

读到这里问题就更突出了:郭守敬建的那个白浮泉,原本上就未曾有过九龙池的;“九龙池”即便有,那也不是在白浮泉这地界的;纵然是远在他方的九龙池,也已然早“废”了的……然而,然而!从时间上无由可说,从空间上无理可讲,我们今天的白浮泉,愣是“伴”着个“九龙池”哗啦啦响,还造成个“郭守敬建”,“原根原址”,“久存未废”的“社会印象”。

许多年来的许多历史剧,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戏说,造成了许许多多的误导。文物古迹,历史胜地,难道也可以移花接木、东拼西凑来“戏说”吗?倘若如是想一想不知有多么可怕!

冤有头,债有主,白浮泉的“九龙池”之误源在哪里呢?

康熙十二年(1673年),朝廷又命各州修志。掌管地方粮饷事务的奉天人耿继先任总裁,昌平知州奉天人吴都梁任监修,他们用“清政之余暇”,以“玩事”的心态,数月工夫便编成了一部新志。“萝卜快了不洗泥”,较之于它之前用四年磨出来的《隆庆昌平州志》,以及它之后费七年才竣工的《光绪昌平州志》,它确实是错讹连连。论列《康熙昌平州志》之失,那是另一篇文章的任务。但仅就白浮泉来说,它出现了这样的两段文字:

白浮山,在州治东南十里,上有二龙潭,流经白浮村……

龙泉山,在州东南五里,山之绝颠有敕建都龙王祠。山腰间一洞……洞之北麓有龙潭……山水颇佳,为一郡游观之所,即八景“龙泉喷玉”处。

淆乱即由此起:一是把白浮龙泉山,一山当成了两山说,什么“东南十里”又“东南五里”,《康熙昌平州志》它自己就没有搞清楚;二是把崔学履“八景”中的“龙泉喷玉”,稀里糊涂地由皇陵南移二十里到白浮泉来了。

1936年,侯仁之在燕京大学为顾颉刚当助教,注重山野调查。他曾往白浮泉考察,情景是“童山濯濯,满目荒凉。山麓草木丛生,流水漫溢”。

▌侯仁之先生1998年87岁生日扫雪。 供图:TAKEFOTO

1979年,侯先生又曾往看白浮泉,“其荒凉情景仍然不堪入目”。

那么,这两次现场有没有九龙池呢?侯先生没提。但可以想见倘若有九龙池,他大略不会以“荒凉”一语概之的。

1989年,北京市古建研究所整修白浮泉,不知是按照谁人的规划设计,“整修九龙池,再现龙口喷水景观”。

增加了九龙池,可以理解成是为了“丰富”,为了添“彩儿”,锦上添花。但也请讲个明白好吗,先人留胜迹,不带此般随意揉弄的。


编辑:杨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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