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生练功要吃多少苦遭多少罪?昆曲名家柯军出新书吐露幕后人生
北京日报客户端 | 记者 王润

2022-01-27 19:03


1月19日,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柯军受“相约北京”奥林匹克文化节暨第22届“相约北京”国际艺术节的邀请,来到天桥剧场上演了倾注他全部心血的原创昆剧《顾炎武》。1月21日,他的新书《念白:柯军昆曲日记》又由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书中以210篇日记,从传承、幕后、往来、独白、日常五个方面,记录了他台前幕后、艺术生活的点点滴滴。

他用大量笔墨,回忆了自己和各位恩师与亲人好友的相处故事,也记录了多年来刻骨铭心的学艺从艺传艺经历,并情真意切地袒露了日常生活中的点滴心情。柯军说:“透过这本书,能看到真实的、苦闷的、决绝的、疯狂的、艰辛的、可爱的、讨厌的自己,能够发现一个可以称赞的自己,发现一个艺术家别样的人生。”

《念白:柯军昆曲日记》也是柯军“昆曲图书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从《说戏》的“最传统”,到《素昆》的“最先锋”,再回归到《念白》的“最内心”,柯军不仅用舞台上精湛的表演,也用纸张上坦诚的文字,交流时真挚的情感,表达着他对昆曲艺术无尽的热爱。正如他自己经常所言:“揉碎自己,成就昆曲。”

想当军人却意外成了昆剧武生

柯军本名其实并不叫柯军。因为父亲当年参加过抗美援朝,所以从小仰慕解放军的他在小学入学时,自作主张把名字改成了“柯军”。本以为这个名字可以让自己日后成为军人,没想到却在懵懵懂懂中走向了昆剧艺术的道路。巧合的是,“柯军”和“昆剧”的汉语拼音缩写都是“KJ”,也许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和天意。

柯军学艺术,不仅有天意,还有天赋。他从小身体协调性就好,是全校的广播操领操员;再加上内心的军人情结,让他肯吃苦,很要强,不管多难多乏味的动作,老师让做多少遍就做多少遍。柯军回忆,当年练功时,老师手里的藤条鞭抽上身,“鞭痕中间是白的,边上两道是红的,红的边上又是白的。打完之后,有如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在他的新书《念白》中,“痛”字前后出现了约180次。柯军回忆其中一次受伤的经历:1994年演出《伐子都》,他踩到地毯缝隙里崴了右脚,接着腾空摔僵尸倒地,疼到爬不起来。但他坚持站起来后,又做了左右540度转体腾空僵尸、趟马等。上半场演完,他的双脚俨然肿成了馒头,可他还是蹬着厚底靴再次上台,完成了“串桌子趴虎”、上椅子“倒叉虎 ”、甩发跪转、三张桌子“下高”,还有900度转体腾空僵尸。不仅脚再次受伤,肋骨也骨裂了,而他还是忍痛演完了全场,迎来了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

柯军常常脱口而出:“我是个武生呀!”在他心目中,武生是英雄,是精神气节的载体,是支撑他战胜各种困难的信念。至今坚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他认为:“演员要关爱,但不能宠爱,该吃的苦要吃,该吃的亏要吃,该受的罪要受。从小妈妈就讲我是个自讨苦吃的人!一路走来吃了很多苦,吃了不少亏,受了许多委屈,我都会自我化解。”

篆刻和书法陪他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除了学艺时科班训练受的皮肉之痛、登台演出时肱骨肋骨断折之痛,以及绵延不断的痛风之痛、轰轰烈烈的“蛇缠”之痛;让柯军更痛苦的,还有母亲去世自己却不在身边的悲痛;恩师张金龙老师变成植物人、十几年只能躺在床上的心痛;以及昆曲曾经遭受冷落,自己饱受生活煎熬和内心的郁痛。

柯军走出校门时,正是昆剧最不景气的惨淡日子,一年演不了几场戏。于是他去学了篆刻,靠在五星级酒店大堂摆摊给人刻字挣钱养活自己。“很长时间,人家问我是干什么的?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演昆剧的。我们这一代昆曲人,还有什么时候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段时光更低谷、更黯淡呢?”

好在柯军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而且寂寞时期培养出来的书法和篆刻爱好还滋养了他。即便后来工作忙了,他还依旧保持着书法和篆刻的爱好,并且将其作为自己创作的灵感。2004年,柯军自导自演的第一部创新型实验昆曲《余韵》,灵感就来自于篆刻艺术。另一部实验昆曲《藏·奔》同样糅合了书法篆刻与昆曲。

“肢体在舞台上翻飞,笔墨在宣纸上游弋,我常常感悟到昆曲和书法之间的曲径暗通。”柯军这样说道。书法篆刻不仅让他的心灵得到滋养,舞台创作也得到了营养,比如书法中“疏可跑马、密不透风”的结构,篆刻在方寸之间千变万化的造型,都对他在艺术舞台的创新有很大启发。

所以,在痛的背后,柯军心中更多的是感恩、感思、感怀;是对昆曲艺术无限的情和无尽的爱。正如他回忆恩师张金龙时所说:“没有他的鞭子,我不可能吃那么多苦,疼过、苦过才会深爱;没有他的鞭子,我不可能传承那么多剧目,不可能有那么好的武戏基础,走不到今天的昆曲舞台上。这根鞭子让我们练就了童子功,鞭策着我们一直往前走,让我们练就了对昆曲遗产自觉的守卫。”也正如他至今清楚记得,1993 年 9 月 23 日,当时27岁的他拜85岁的“传字辈”大师郑传鑑为师的场景:“不仅是给老师磕头,也是在给昆曲磕头。老师传给我的不仅仅是戏,他传给我的是德,是做人的道理,是对昆曲的虔诚和责任。”

被徒弟伤过心却从不计较回报

然而,柯军从恩师那里继承而来的艺术和热爱,却面对着后续无人传承的危机。2008年,柯军被定为昆曲传承人,他主动选择了徒弟杨阳,想把自己一生所学传承下去。没想到徒弟却低着头冷淡地答了一句:“让我考虑考虑!”让柯军充分感受到了混杂着失落、懊恼、无语、伤自尊、热脸贴冷屁股的复杂难受。于是,他只能独自恢复一些冷门武戏,自己继续再吃皮肉之苦,艰辛练功演戏。

直到有一天,杨阳终于来找柯军,表示:“已经考虑好了,愿意安心在昆剧院工作,好好跟您学戏。”面对期待已久的这一刻,柯军心里既像荡漾起了清新的春风,也真想给徒弟一句“让我考虑考虑”。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他深知现在从事昆曲的年轻人太不容易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他们拿着微薄的工资,守着寂寞的家园,练着非人之功,我有什么理由去要求他们吃他们不想吃的苦、遭他们不愿遭的罪呢?”

理解和体贴徒弟难处的柯军,不仅把自己的看家戏都陆续传给了杨阳,还给他创造各种学习和演出的机会。音乐会版《桃花扇》到瑞士演出,柯军把主演史可法的机会让给杨阳。他说:“舞台上只有一束光,应该多让青年人亮一点。”在瑞典斯德哥尔摩演出,柯军先让杨阳演传统昆曲《夜奔》,自己接着演实验昆曲《夜奔》。戏接近尾声时,他手持红色大带,交给杨阳;杨阳双腿下跪向他叩拜,他也双膝跪地向杨阳行礼,师徒二人紧紧抱在一起,把“拜师”仪式糅进了剧中。

被柯军认为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出戏”的原创大戏《顾炎武》在中国艺术节上亮相时,他只演《思归》《论试》《问陵》三场戏,其余三场《诀母》《惊碑》《对狱》让杨阳来演。他说:“传承不是一味地学老师。学生应该多动脑筋,除了学老师的唱念做表,应该把心力放在多琢磨人物身上,多琢磨昆曲的规律,而不是停留在模仿上。”柯军这次来北京演出《顾炎武》,也是带着杨阳一起展示“名家版”与“青年版”两个版本的融合。他说:“我现在这个年龄演顾炎武体力和心力上都没有问题,但传承工作不是等自己演不动了才让人替你演,不是等快要死了才想到传承,不是等祖宗们的影子都没有了才发誓抢救保护。”

杨阳也逐渐理解了恩师柯军的苦心。杨阳说:“我曾狠狠地伤过老师的心。那时昆曲还处于低谷期,柯老师要收我为徒,我却说要考虑考虑。10多年来,老师并没有因为我曾伤过他的心而放弃我,他一直指引着我,如师如父,毫无保留、尽心尽力地教我戏,从来不计回报。所以,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愿望,那就是给老师磕个头,用这种传统的方式行一次拜师礼。”但柯军却说:“学生要懂得‘谢恩’,老师要懂得‘卸恩’。要明白我们是昆曲的传承人,要感恩的只有昆曲,要叩谢的只有先辈老祖宗,要作揖的只有观众。”

在通往梦想的艺术人生中一路坚持

柯军不仅是昆曲艺术“守正创新”的传承者和探索者,也是一名长期致力于昆曲传播与发展的领导者和管理者。他任昆剧院院长期间,创建了全国唯一的昆曲网站“环球昆曲在线”,扩大了昆曲的传播面和吸引力。文艺改革剧团转企改制的艰难时期,他带领昆剧院咬紧牙关,顽强进取,在艰苦的环境下杀出了一条血路,举办了148场个人专场,为昆剧院积累了214出传统剧目。

如今,他担任江苏省戏剧家协会主席、江苏省演艺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肩上的担子更重,思考的问题更多,但是他从没有放下艺术,一直坚持创作,坚持演出,坚持阅读,坚持思考,还坚持书写,以日记的方式记录台前与幕后、艺术与生活。从2017年6月1日开始,他每天写日记,“我清楚我的人生是一个艺术人生,我的艺术道路是昆曲传承与传播的道路,这就是我的生活。”

柯军透露,他还给自己制定了一个长达23年的规划。除了写300万字日记外,他还计划出版自己的篆刻集,并且梦想在80岁的时候和孙子孝源同台演出最难的昆曲武戏《对刀步战》。柯军说:“为了这个梦想,我就要每天坚持练功,坚持在舞台上演出。我一定要向前辈老师学习,不丢功,要有健康的身体、矫健的身手、愉悦的身心。”


编辑:金力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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