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废话”其实是种文学修辞?
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五柳七

2022-01-26 16:16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俗话说得好:俗话说得好;

能力越大,能力就越大;

但凡你这话有一点道理,也不会一点道理都没有。……

继“凡尔赛文学”之后,网络上又兴起“废话文学”。废话文学,有话不好好说,说了又好像没说,但是欢乐是真欢乐。

在哔哩哔哩网站,题为废话文学教程的视频玩得飞起,浏览量乃至五百万起。“大部分中国人,上次过双十一还是上次,下次过双十一还要下次。”去年天猫双十一发布会视频,也搭车“废话文学”。

讲真,“废话文学”只是俏皮话,不构成文学。俏皮话具反讽意味,对诸如当下一些流媒体内容的虚张声势、影视剧台词的空洞乏力,进行了戏仿。

“废话文学”有什么意思?朱自清先生在《论废话》里说:“得有点废话,我们才活得有意思。”周星驰《大话西游》的电影中,唐僧的碎碎念简直绕梁三日:“你想要啊!悟空,你要是想要的话你就说话嘛,你不说你想要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想要了……”这种话,费而不废,还可以叫无厘头,叫耍贫嘴,叫扯,并不让人厌烦。

周星驰电影《大话西游》中的唐僧

从句式上看,“废话文学”属于语言学上的同语反复。同语反复是指同一成份反复出现在同一句子里,表面上构成形式上和意义上的重复。

同语反复不一定是病句,如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孟子曰“尔为尔,我为我”。世界是无限的,也是有限的,这是康德哲学的二律背反。名相王安石的儿子王雱,很小就是个逻辑鬼才。有客人献给王安石一獐一鹿,问王雱:“何者是獐?何者是鹿?”王雱想了良久,回答说:“獐边者是鹿,鹿边者是獐。”(《墨客挥犀》)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对废话文学的讨论,常会以鲁迅先生《秋夜》中的这句话举例。

鲁迅留学日本,日语极好,译过日语小说,也用日语写过小说,创作上难免有日语文法的痕迹。日语常会出现同语反复的句式。《野草》中很多句子结构和日语句式相似。但是,鲁迅既说过日语很“优婉”,也抱怨过日语很“累坠”。

文学作品中,常有同语反复。王小波小说《我的阴阳两界》中,“当年李先生说,自从创世之初,世界上就有两种人存在,一种是我们这种人,还有一种不是我们这种人。”

网络上关于废话的大讨论,早在10年前就已开始。2001年,乌青、杨黎等成都诗人成立“橡皮”网站,主张“废话写作”。“天上的白云真白啊/真的,很白很白/非常白/非常非常十分白/极其白/贼白/简直白死了/啊。”乌青的《对白云的赞美》一诗就是代表,仁者见仁吧。

“正确的废话”这个提法很常见,意思却不通。废话本就是错误的,何来正确一说?《奇葩说》第六季,有一个辩题:“正确的废话有没有必要说”。辩题大有问题,没必要说的是废话,有必要说的还是废话吗?实际就是让人讨论“正确的废话是不是废话?”这成了“白马非马”似的逻辑题。战国时有个宋国人叫儿说,游学稷下,擅长辩论白马非马,难逢敌手。儿说要离开齐国,骑着白马过边境,骑马要给马上税,他和守关的人说“白马不是马”,守关士兵刀枪一亮,别废话,交钱。韩非子评说:再怎么诡辩,还是要交税的。

《奇葩说》第六季的辩题之一

“同辞重句”就该删掉?

一般而言,做文章都提倡简练。古时句不简练,叫累句;词不简练,叫芜词;字不简练,叫冗字。

清初王士禛在《古夫于亭杂录》举了“极简”的两例:一是有人请苏东坡给自家竹轩命名,书匾送回来,上面仅“竹轩”二字;二是王士禛入蜀,拜谒武侯庙,见到一个题榜只有“丞相祠堂”四字。“余深叹其大雅,不可移易。”

南朝梁诗人王籍有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王安石写诗时非要加戏:“一鸟不鸣山更幽。”这个“一鸟不鸣”,成他一生槽点。

精简之道,自然是做减法。《史记·张苍传》有“年老口中无齿”句,唐代刘知几著《史通》就主张简化为“老无齿”。清代学者魏际瑞不以为然:“古人文字,有累句、涩句、不成句处而不改者,非不能改也,改之或伤气格,故宁存其自然。名帖之存败笔,古琴之仍焦尾是也。”

诗词不是越简越好。刘禹锡诗曰:“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妙处全在“旧”字及“寻常”字。《四溟诗话》说,或者可以精炼为“王谢堂前燕,今飞百姓家”。清代学者何文焕评价为“点金成铁”。

《文心雕龙》说:“同辞重句,文之疣赘也。”同辞重句,也就是同语反复了。言辞重复,被古人喻为“叠床架屋”。

《古今笑史》里收录了两首“重复诗”。一首咏孤僧:“一个孤僧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半夜三更子时分,杜鹃谢豹子规啼。”一首咏老儒:“秀才学伯是生员,好睡贪鼾只爱眠。浅陋荒疏无学术,龙钟衰朽驻高年。”

还有一种重复,叫绕口。张宗昌是个大老粗,但好作诗,“远看大石山,近看石山大。石山果然大,果然大石山。”网友打趣,在民国军阀界,他的诗是一股泥石流。

全真七子之一的马钰,填过一首《浣溪沙》,不知该如何归类:“净净清清净净清,澄澄湛湛湛澄澄,冥冥杳杳杳冥冥。永永坚坚坚永永,明明朗朗朗明明,灵灵显显显灵灵”。像不像“平平仄仄平平仄”修仙版?

繁简要有度。刻意求简,会让文章清汤寡水。《诗经》共305篇,原来都是入乐的歌词,典型结构是重章复沓。清代费锡璜说:“汉人皆不以为病。自叠床架屋之说兴,诗文二道皆单薄寡味矣。”

老子《道德经》全文5000多字,“道”字出现过73次。黄霑为电影《倩女幽魂》写的《道》,歌词374字,有103个“道”字。这么多“道”字,却不显得唠叨。

汉代有首《董逃歌》,讽刺董卓挟汉献帝迁都洛阳,“承乐世,董逃;游四郭,董逃。蒙天恩,董逃;带金紫,董逃。行谢恩,董逃;整车骑,董逃。垂欲发,董逃;与中辞,董逃。出西门,董逃;瞻宫殿,董逃。望京城,董逃;日夜绝,董逃;心摧伤,董逃。”董卓欲改董逃为“董安”,又用严刑禁绝,牵连千人。这真是悠悠众口,怨声载道,董逃董逃,无道无道。

学文史,还要学数学

乾隆曾咏雪:“一片两片三四片,三片四片五六片。七片八片九十片”,想不出最后一句,纪晓岚补了一句“飞入梅花(又说芦花)都不见”。此事版本不少,《清稗类钞》中说是康熙和沈德潜。

古代数字诗,佳作必提宋代邵康节的《山村》:“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数学好,对写诗是有帮助的。

苏轼有诗:“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一百四。”后来有人做了“魔改”:“无事此游戏,一日似三日。若活七十年,便是二百一。”乘法不过瘾,又试着做除法:“多事此劳扰,一日如一刻。便活九十九,凑不上一日。”诗好不好单说,数学是真好。联想到岳云鹏的《五环之歌》,大家写诗写歌,都是数学老师教的?数学不好的,写诗就是朱元璋这样式的:“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二声撅二撅。”

2006年赵丽华的“梨花体”被热议过好一阵,她写过一首《我终于在一颗树下发现》:“一只蚂蚁,另一只蚂蚁,一群蚂蚁/可能还有更多的蚂蚁”。个人意见,数字诗很难写,写不好会像数羊。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说明了为什么都要数到三。汉武帝登嵩山,汉书记“在庙旁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万岁万岁万万岁”喊了上千年,只是为何万岁还要万万岁?从这里才知道,是模仿山间回响。

历史可以是一道数学题。知乎网站上有个热门问题:“战国七雄,秦国为什么只灭了六个国?”问题看似无稽之谈,答案却值得加个鸡腿:“秦国明明灭了秦国。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详见《阿房宫赋》。

“之乎者也”有用吗?

苏东坡诗中,最爱用“吾生如寄耳”,开自我复读之模式。此一句在现存苏诗中,可以找到9例,如“吾生如寄耳,归计失不早。”(《过云龙山人张天骥》)“吾生如寄耳,初不择所适。”(《过淮》)“吾生如寄耳,何者为祸福。”(《和王晋卿,并叙》)总想附和先生一句,“吾生如寄耳,不知有顺丰。”

古文里语气助词,离不开“之乎者也”和“尔矣哉”。欧阳修写《醉翁亭记》,有人见了这篇的原稿,开头本用了十多字说滁州之山,随后全都圈改了,只留下五个字“环滁皆山也”,开门见山。欧阳修写《醉翁亭记》,开先河用了21个“也”。黄庭坚觉得《醉翁亭记》仍有修剪的可能,填了一首《瑞鹤仙》,把《醉翁亭记》做了简写,只用了12个也。问题是,一剪子下去,“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样的点睛之笔,也给删掉了。

大约在宋朝开始,儿童描红就会写“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丘乙己”又做孔乙己,鲁迅笔下“多乎哉,不多也”的孔乙己,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明代祝允明在笔记小说《猥谈》中考证,此八句还少个“也”字,是以孔夫子的口吻写的一封家书,应断句为“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

元曲有一调名《叨叨令》,如关汉卿《窦娥冤》:“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也么哥”也是语气助词,凑字数用的。

“之乎者也”是不是废话不好说,古往今来,挖苦文人迂腐,“之乎者也”背锅不少。《邵氏见闻录》中记载,宋太祖赵匡胤登明德门(一说朱雀门),指门榜问赵普:“明德之门,安用之字?”赵普说:“语助。”赵匡胤不屑:“之乎者也,助得甚事?”

梁章钜《制义丛话》里说,清初一位考试官,出《古之人、古之人》为题考秀才,未注何书、何章。一名叫李文固的秀才向考官当面问道:“《孟子》中有两处‘古之人,古之人’。不知宗师所出者,是上句‘古之人古之人’,抑下句‘古之人古之人’?若是上句‘古之人古之人’,生员好做上句‘古之人古之人’,若是下句‘古之人古之人’,生员好做下句‘古之人古之人’。倘是上句‘古之人古之人’,做了下句‘古之人古之人’;或是下句‘古之人古之人’,做了上句‘古之人古之人’,便将宗师所出‘古之人古之人’题目做错了。敢请……”考官说不清上句下句,脸一红:助不了你。

(明)文徵明 《醉翁亭记》 

说废话,往往是故意的

电视剧里,乾隆、和珅和纪晓岚的铁三角关系,只是戏说。历史上,这样的君臣戏码,当属齐景公、梁丘据和晏婴。《左传》里,晏婴以类似“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比喻,对齐景公分析大臣要和国君唱反调的必要性,状告梁丘据只会当应声虫。“今据(梁丘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

当不当“水友”,取决于当权者的心胸。直谏虽好,风险太大。劝谏是门大学问。《触龙说赵太后》是《战国策》名篇,左师触龙劝谏赵太后,先是道拉家常,问饮食起居,再唠叨儿女家常,求太后给他儿子安排工作。慢慢才进入主题,劝赵太后要为子女做长远打算。

寒暄不是废话,见面问“吃了吗”行之有效,问“生了吗?”就行之不妙。《世说新语》载,晋元帝司马睿生了皇子,大赏群臣。大臣殷洪乔假谦虚:“皇帝生子,普天同庆,我无功受禄,愧领厚赐。”司马睿笑了:“我生孩子,你能有什么功劳?”司马睿肯定是气笑的。

汉末名士司马徽不谈人短。和别人说话,只叫好,“好好先生”说的就是他。有人问他:“安否?”他答:“好。”有人自陈儿子死了,他答:“大好。”妻子责备他:“人以君有德,故此相告,何闻人子死,反亦言好?”他回答:“亦大好。”司马徽其人绝非碌碌之辈,这么做当有隐衷。电影《茜茜公主》里,假装耳背的弗兰茨·卡尔大公是搞笑担当,别人说什么,他只说太棒了太棒了。大公告诉茜茜,只是为了别人少对他废话,他也少对人废话。大家打招呼要说“你好”,就是这么来的?

南北朝时,鲍照和庾信,一南一北,文才并称“鲍庾”。宋孝武帝刘骏登基,他爱写文章,自认当世第一,从此鲍照“为文章多鄙言累句”,大家以为他才尽了。说废话,成了为官自保的一种手段,史书称为“自晦其能”。无独有偶,琅琊王氏的王僧虔是书法大家,刘骏当朝,他不敢用好毛笔写字(常用拙笔书)。

南北朝时颜之推指斥当时儒士,问一句常要答数百句,不得要领:“博士要买驴,契券写了三张纸,却未言及驴字。”陆游《题斋壁》:“草赋万言那直水,属文三纸尚无驴。”三纸无驴的问题在于跑题。明代茹太素的故事,总被人拿来当说话跑题的范例,真是千古奇冤。明朝刑部主事茹太素上万言书,朱元璋让人宣读,读到一半,奏疏中说“才能之士,数年来幸存者百无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朱元璋大怒,“召太素面诘,杖于朝”。第二天晚上,又让人读给他听,听完感慨:“太素所陈,五百余言可尽耳。”茹太素是废话太多惹得祸?不,是说朱元璋杀人太多。真话就这么被删成废话。(责任编辑:沈沣)


编辑:曾子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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