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溪书谈】:两位普通医生的非励志故事
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陈梦溪

2022-01-21 17:45


在专访《张医生与王医生》两位作者伊险峰和杨樱之后,笔者迟迟没有开启这篇稿子的写作——不是采访不顺,相反,后来辗转听说,被采访者说“北晚那位记者水平最高”(这实在是谬赞);也不是书写得不好,两位作者是国内一流的特稿记者,在非虚构写作方面技艺炉火纯青,无可挑剔;更不是书的内容乏味,这本书中记录了两位事业小有成就、人到中年的沈阳籍医生的全面生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颠覆了读者对“医生”这个职业的认知。那到底是什么令笔者一直踟蹰不前,不敢下笔呢?

《张医生与王医生》 伊险峰 杨樱著 文汇出版社

因为还没有把一个问题想明白,这个问题很关键,也是这本书想要借描写医生的生活来探讨的主要问题:书中主人公张医生与王医生是中国这四十年改革开放的受益者,他们出生在辽宁省沈阳市两个普通工人家庭,他们身上有一些标签,比如“医生”“70后”“东北人”等等,同时他们还是丈夫、父亲、儿子,作者试图从这两位医生从出生至今的生活,描述出东北在这四十多年的变化。

的确近几年在中国当代文学界有股“东北热”,有一个近年出现的以80后作家为主的“新东北作家群”,如双雪涛、班宇、郑执等,他们的作品让我们关注到了东北近几十年产业工人和东北城市群的“衰落”,由此又产生了“东北伤痕文学”和“东北文艺复兴”等新词语。

我们先说说书里的“王医生与张医生”。王医生和张医生其实都是作者伊险峰的中学同学,毕业直到今天,同学们从事各行各业,但仍保持着联系,定期聚会,并有活跃的社交软件聊天群。这班同学大都人到中年(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对于医生这个职业来说,是上升的黄金时期,然而具体到王医生和张医生,却不都是如此。

王医生性格相对开朗,原本他的专业让他被分配到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科室,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做甲状腺手术。这个手术技术难度并不高,重复性强,不管是从外科手术的成就感,还是现实的收入待遇来说,都不是令王医生很满意。然而讽刺的是,“时来运转”(这就是事情的吊诡之处)——近十年得甲状腺相关疾病的患者越来越多,手术不算疑难复杂,王医生所在的“省三甲”就成了全省患者的首选,一时间,他从一个“边缘部门”的小医生变成了“炙手可热”的热门医生。王医生抓住了机会,将自己的部门从之前与其他科室合并的状况中独立出来,招兵买马,每日不停地接手术,累积到现在,他已经做了几千台。

王医生抓住了这十年,从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小大夫变身部门带头人,也给他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也的确过上“精英”的生活,将马云等商界精英视为偶像,将赚很多钱视为生活目标。王医生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唯一焦虑的是,还要挣更多更多的钱——你不能说王医生是位失去理想的医生,因为他也确实在兢兢业业做着本职工作,服务患者,但他每天担心的,却是如何为女儿铺路:沈阳的收入太低,他要接多少外面的手术,才能给女儿攒够一套上海的房子的钱。王医生跟作者(也是同学)伊险峰聊天时问他,上海的房子多少钱一平?然后感慨,尽管他已经用所有的时间做手术、挣钱,收入颇丰,在沈阳是名副其实的天天晚上“有局”的成功人士了,但还是不能松懈,因为上海的房子太贵了!

另一位主人公张医生在北京的军医大读过博士,回到沈阳就是青年人才,重点培养,学的又是脑外科这样高精尖的前沿医学,但与王医生比,他反而是“佛系”的那个。张医生性格内向,也没有孩子,爱人常年在美国(他本人也并不愿提起妻子和婚姻)。采访时我问作者,为什么张医生不那么想“挣钱”?答:没孩子,就没有动力。

这本书有两个主线之外的点触动到笔者。一个“挂号难”问题背后,医生确实需要应对各种“加塞”“关系户”“还人情”,一上午的号有限,真正能挂上的号就变得“紧张”起来,医生无奈,可是在当地,很多人一看病并不按正常渠道挂号,而是先要“找熟人”,这种办事方式似乎已经根深蒂固。书中也只是原原本本展示出来,并没有深入纠缠这个问题。但另一个问题似乎更加令人吃惊:两位作者曾试图与医生们探讨一些关于生死的哲学问题,却没料到医生们压根就不想聊这个,或者根本不愿意想更多。作者想的是,医生作为离生死距离最近的职业,一定对生老病死有独到的理解。医生的回答却是:我们不看这些东西,我们只看专业相关的东西。有些医生似乎在有意回避,而有些医生似乎愿意自己成为某种“职业技术的熟练工”,并不愿意思考更深层次的现实问题。

不过笔者看来,两位医生的选择或许也并不能代表大部分医生群体,连我们这些非医疗工作者都会去思考这些生命伦理问题,医生怎么能够不想?可能他们只是面对采访的录音笔,用自己“专业性”包裹住了内心的“悲天悯人”罢了。毕竟,他们的职业理性要求他们随时随地必须将感情用事的做事方法放下,才能更精准地完成手术。

读到这里,相信读者也一定理解笔者为何说这篇稿子难写了——我们试图弄清楚的事情,庞大复杂到远远超越了这本书所叙述的两位医生的个人成长故事。张医生和王医生都成长于普通的工人家庭,一家五口住在单位分的小房子里,从小母亲就告诉他们将来要学医——似乎对于一个没有背景甚至有点贫穷的家庭,学医是最稳妥、也是最能通过个人努力实现阶层跨越的“捷径”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王医生与张医生的本身生活可能并无太多的新闻价值,但正是千千万万个“王医生与张医生”代表的通过考试成绩、学历优胜和个人持续多年的勤奋改变命运的70后、80后一代,他们从工人阶级的家庭中走出来,拥有过硬的专业技能,成为了受人尊敬的成功人士——这只是一个令人五味杂陈的非励志故事罢了。


编辑:杨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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