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峥嵘】:聂华苓书写“偶像”沈从文
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李峥嵘

2022-01-21 17:45


1964年,39岁的聂华苓前往美国爱荷华大学任教。当时她只带了一本书——沈从文的《湘行散记》。沈从文的书在上世纪50年代台湾地区是禁书,这本书还是一个朋友忍痛送给聂华苓的。私下传阅太多次,书页都散了,甚至有的页面一碰就碎,聂华苓把书夹在一个卷宗夹子里,带着它飞越太平洋。在美国,她到处寻找沈从文的著作,孤独的夜晚躺在床头,嗑着五香瓜子,读着“乡下人”的小说,仿佛又回到了故乡的土地。

1967年,聂华苓和丈夫保罗·安格尔共同创办了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之后的几十年里,邀请了包括中国在内的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000多位作家诗人参与其中,成为搭建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而她自己的创作也广为传播。

聂华苓忘不了沈从文,她参与策划了纽约传文出版社1972年出版的“世界作家”系列丛书。当时沈从文不但在中国本土不为读者熟知,对西方世界来说更是陌生,但聂华苓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把这位20世纪三四十年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介绍给更多的读者。为了寻找资料,她曾跑遍了美国几所大学的图书馆,在香港旧书店布满灰尘的旧书堆里挖掘……聂华苓从现代性的角度给沈从文早期小说极高的评价,让世界读者看到了一个极具创造性的中国作家。这本将近50年前发行的英文版《沈从文评传》,几经辗转,终于被翻译成中文,在中国出版了。经过岁月的洗礼,这本作家写作家的传记依然散发出独有的魅力,带我们重返沈从文的边城世界。

沈从文出生于湘西,这里极偏远,与城市生活隔绝,也是陶渊明笔下桃源避难之所,优美的自然、野性的生活和神秘主义的地方传说,构成沈从文独特的成长环境。他出生于军人世家,但他完全不想像长辈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位将军,而是从小就讨厌学校的规训,“溪流比课本好玩多了”。有一次爸爸吓唬他说,如果再逃学就要砍去他的一根手指。为了保住手指,他答应乖乖听话,但是很快又跑向了他最爱的田野。聂华苓写道:“那风吹过的田野,即使在他小时候也在教他一种将来文学生涯中要使用的语言。”

1922年冬天,沈从文怀揣着27块钱来到北京,经历了饥饿、敌意、幻灭和痛苦。他逐渐在文坛声名鹊起,但是生活从未平静。1928年他辗转到上海,经历过失业,后来又去到青岛教书。随着抗战爆发,又迁徙到昆明。他在漂泊无根中回望湖南,回望边地,称自己是个“乡下人”。聂华苓盛赞沈从文的创作成就:“沈从文最好的小说总能散发出一种象征性的五光十色的效果……他不断实验和发展多种文学形式,以此拓宽自己的文学之路,同时也想由此将民族自豪感传递给正在迅速觉醒中的中国民众。”

沈从文热爱的主题是丰富多样、既野性又纯真的自然。“沈从文的世界中的自然是元气淋漓、生机活泼的自然,从容的各在那里尽其生命之旅,是维持中国人在数千年的战争变革和自然灾害中活下去的自然之力。”沈从文的文字也是有光有色的,经过他缜密的选择安排,呈现出一种单纯和平铺直叙的风格。有些看起来笨拙随意的句子,也拥有自己的腔调,将深刻的主题隐藏在意象之中。

沈从文着眼于中国的乡村,“虽然经历过乡村和部队生活的残酷,但是没有削弱他对乡村生活内在之美的欣赏,以及他对乡村农民美德的赞扬。即使是残暴的军阀,也不能削弱沈从文对民众内在善良的信任,从这些善良的品质中他看到了,在未来建立一个充满活力的国家的结构性基础。”这段话可以总括聂华苓对沈从文作品的认识,也是她对中国未来的美好祈愿。

1978年,聂华苓和丈夫回到中国旅行,想要拜见沈从文,未能如愿。1980年她再次回来,说想见沈从文,并把他名字写在纸上。可能写得太潦草了,传话的人说找不到“沈从又”,因为沈从文已多年不再写作,一心一意从事中国服饰研究,年轻人大多不知道他的名字。经过一番周折,聂华苓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偶像。那天她走进作家宴会厅,看到了一张微笑的、发光的脸,她立刻知道那就是沈从文,跑过去不断叫着“沈先生,沈先生,没想到,没想到”。沈从文握着她的手,仍然淡淡地笑着。聂华苓激动地说:“您是我最佩服的现代中国小说家。”沈从文谦虚地笑笑:“我的小说过时了。”聂华苓说:“好的艺术品永远不会过时。”

2012年,诺奖评委埃斯普马克印证说,1988年的诺奖原本很有可能落在沈从文身上,当时沈从文已通过初评,出现在仅有5位作家名字的短名单上,而且是当年最受评委喜爱的候选人。但是,诺奖只颁发给在世的作家,奖项揭晓是在10月,沈从文却于当年5月去世。虽然沈从文不曾获得诺奖,却无损他的光彩。

“沈从文笔下的乡下人不仅超越了自己的起源,成为一个跨越种族的形象,而且也是一个超越时间的永恒形象。”50多年前,年轻的聂华苓读着沈从文的书,慰藉了在异乡的孤独,照亮了寻找文学之根的探索之路,而今天,沈从文的文字也将超越时间,给年轻一代的读者以新的启示。


编辑:杨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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