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艺术的道路不止一条
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毛丹青

2022-01-20 17:10


我跟小川理子结识是通过一位东京的资深编辑,他为她做了一本书叫《音的记忆》,当时在第一时间读完全稿之后,他就告诉我:“这本书跟你双语写作的境遇很相似,值得一读。”于是,等到日文原著出版时,我一口气就读了下来,没有停。

小川理子是一位职业的爵士钢琴家,同时又是松下电器音响品牌的掌门人。换句话说,一个身份是艺术家,需要感性;另一个身份是工匠与制造商,需要理性。如此混搭,虽然会出现于不同的领域与不同的次元,可一旦集于一身的时候,你会发现不少的困惑。尤其是对一位日本女性,究竟如何面对职场人生,又如何面对艺术以及社会与家庭呢?随后,大约在4年前的秋天,资深编辑跟我一起与小川理子聚餐,席间所谈的话题波及“女子力”这个词。

其实,“女子力”这个词早在平成21年(2009年)日本新语与流行语大奖中就被提名,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时风靡的社会现象,但一直到令和年代,这个词仍然出现于很多领域,尤其是涉及日本女性的自立以及职场生涯的时候,“女子力”的词汇活跃度就会明显增加。这一方面强调女性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日本社会对女性的认知变化。相较于传统观念,这一变化的进程虽然并不那么激进,但的确是向前迈进的。当然,有关“女子力”一词的用法,有时也跟女权主义挂钩,在日语的语境中呈现出复杂的一面。不过,从当代日本社会的文脉中观察,如果能策划一套跟《音的记忆》类似的书籍,尤其是作为日本女性的个人叙述,无论是其中的细节,还是所展示的人文情怀,必将是一种对日本社会文化的真实写照。作为非虚构文本,尤其是女性的纪实文本会给人一种柔软的力量。于是,继《音的记忆》之后,我继续策划了稻垣惠美子《五十岁,我辞职了》与国谷裕子《我是主播》两本书,一起组成了日本女子力三重奏,目前已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了。

 

现在把话题还是说回到《音的记忆》,在三本书的中文版发行之后,作为出版策划人,分别与作者的对谈让我觉得文字背后的内容是可以通过对方的表情加深了解的,这也许是一种感性驱动的区域。专此,记述一下与小川理子的对谈,以飨读者。

感性是人对外界感应的一根天线

毛丹青(以下简称毛):作为爵士钢琴家,你对音乐持有饱满的感性,尤其是包括绝对音感,感性是随处都需要的。与感性相比较,如果你的风格与率领公司团队完成相关的音响产品属于理性的话,那么,如何才能让感性与理性这两种思维并立呢?这也许很难。在此,请你先说一下人的感性及其重要性。

小川理子(以下简称小川):所谓感性,就是人对外界感应的一根天线以及感应度。我们谁都会有这根天线,但如何提高感应度才是关键,而这些环节就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以及意识当中。以我个人为例,无论是多小的事情,只要有新的发现和新的收获,人就会受感动。也就是说,从日常小事做起,积少成多,提高自己内心的感应度。不过,如果每天的生活过于单调,感应度是无法提高的。这就需要我们为日常注入一些变化,包括生活方式在内。比如说,泡一杯茶时,今天用这个茶杯,今天献上一杯日本抹茶,真的都是一些小事,但需要注入变化。哪怕每天上下班的路,不必只走一条路,可以选一条别的。比如,我在京都住过一段时间,在京都绕个道也许会遇到地藏菩萨像,这些都是过去从未见过的情景,而且还很开阔。这虽然是一件小事,但心里的那根天线的感应度是会被提高的。即使在工作上需要理性思维时,也对变化的征兆有所察觉,这些方面就是我所理解的感性以及它所波及的领域。

这时的确是很细心地听,滴水不漏

毛:关于音响的世界,我个人最感兴趣的是你进入裁决屋(在一个房间里细听由音响设备发出的音,决定是否对这款音响投入大规模生产。音的制造工艺中的最后一关,俗称“音的裁决屋”)时的情景,不被周围困扰,只是一直细听。我这样问也许不合适,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想,只是把自己沉浸于音之中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

小川:这是我对音的裁决。因为直接关系到是否投入大规模的生产,所以必须要拿出最严格的判断。最长的时间大约需要两个小时,我一直细听各种类型的音乐。一开始只会感觉这把提琴的音如何?这架钢琴的音如何?这位歌手的音如何?这时的确是很细心地听,滴水不漏。音色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虽然这时是一个让人进入理性思维的状态,但最后是否能让我下决心裁决的仍是这个音究竟能不能打动我的心。无论人家怎么说“小川,所有的测定都表明这个音很棒。”但如果这个音不能打动我的心,我是不会给出OK的。

毛:看来这是一个感性的世界,与测定以及数据没有太大的关系吗?

小川:当然,所有的数据都是经过测定之后准备好的,但是,就是在这些数据的基础之上,我还要在更高的水平与更高的次元上裁决,最终只能看音是否能打到我的心坎上。

毛:对音的裁决原来是这样的啊。不过,钢琴是需要手指的滑动,这与试听中的音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小提琴需要手腕与胳膊的动作,这是不是说明人的肢体活动与音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呢?对此,你怎么觉得呢?

小川:它们之间是有关系的。当我在练琴的时候,最初是从听觉与肢体的感觉起步的,然后发觉音有时很怪,于是马上修正自己的肢体动作,音又怪了,于是再修正肢体动作,周而复始,并以此向更高的境界提升。我觉得体育运动员也是这样的,等提升到了一定程度时,人就会进入到一个“地带”(ZONE),一旦进入到了“地带”,包括肢体与内心,就会成为一体。这个时候,就要看我们是否能进入到这个地带,同时作为一个表演者,也会去想象自己的音是否能传达到观众那里。

小说与音乐以及双语写作

毛:这完全是一个艺术的世界。比如,一位小说家写小说。所谓小说,就是故事,当然也有文体框架。故事要树立一位主人公。不过,有时,小说家虽然最开始的构想是让主人公死去,可是,主人公却不死,怎么也死不了,乃至到了小说的结尾还是不死。小说虽然是虚构的,可一旦主人公被树立起来后,他(她)本身就会被赋予生命,同时对小说家本人发起反攻。所以,一位好的小说家越是无法把控主人公,小说就会写得越好。反过来,越是能把控主人公的小说家往往写不出好的小说。音的世界怎么样?究竟是完全能把控得好,还是不能把控,有点儿不可控的好呢?

小川:这个只有到最后才能明白。比如,我每年都与交响乐团合作,在上千人的音乐堂演奏钢琴,尽管我练琴练得已无懈可击,尽管演奏时也能进入自己的地带,但有时突然会出现“哎呀,糟糕”,怎么会发出这个音,这的确是我无法把控的。这跟毛先生刚才所说的主人公的反攻是一个道理。为什么会出这个音啊,我自己真的不明白。演奏完了再回想一下,这样的情景是会出现的。同时,能够出现这样的情景,才是真正的音。

毛:恰恰是因为这样的违和感,才有真正而强势的你。我的写作用的是日语,这对我来说是一门外语。作为母语的汉语跟日语就像展开了一场拳击战。如果一直用日语写的话,我的母语就会受伤,这说明两者不可能同时并进。没有一方的引领,另一方就跟不上来,所以我会让日语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再来工作。我读《音的记忆》深感作为音响产品的现场与作为一位艺术家的现场是并存的,两者并不是对立的,而是融合的。如果你感到自己也有这样的瞬间的话,烦请介绍一下。我觉得你一定会体验到一个理性与感性粘合的瞬间。

小川:是的。我在演奏时有很强的念头,我想演奏成这个样子,想弹出这样的音。与此同时,比如在研发音响产品时,我想制造出这样的音与这样的音响,于是就会跟团队所有的成员传达我的想法。当然,这个传达用的是语言,不过,让所有人同时进入一个地带是困难的。尽管如此,我会跟每个人解释,不厌其烦,一个一个地突破,告诉大家我的意思是这个。于是,最终就会迎来我希望听到的音。这个时候跟我演奏时的念头是一致的。比起我个人来说,这是团队的收获,我所得到的喜悦当然是成倍的。(责编:孙小宁)


编辑:杨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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