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纽约布鲁克林的新华书店
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北洋

2021-10-25 15:11


在纽约,我去犹太朋友家里做客过许多次。每家每户,书架上都摆得满满当当,他们休息日最热衷的活动,就是逛犹太书店。纽约的华人朋友也保持了读书的传统,看到我手上有中文书籍,都非常希望借阅。我亦热衷于此,总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间移动的书屋。

谁不喜爱家乡的食物,不眷恋故乡的文字呢?对于我来说,在纽约这些年,如果没有中文书店,我的精神土壤怕是要荒芜的。

纽约布鲁克林新华书店刚开张时

刚来纽约的时候,我住在布鲁克林日落公园的一处宅子。每天吃完晚饭,我都会出去看看哪里有卖书的。幸运的是,在距离我住处不远的地方,56街或者57街的位置,还真有一家中文书店,而且是新华书店。我每次走进去看书,都能感觉自己并没有离祖国太远。

那个时候,大概七八年前,这间新华书店还是很热闹的,里面有很多不同的文学书籍、杂志,还有中英文学习资料。店门前有几位经常在那里闲谈的先生,说着方言,不时向书店里张望,仿佛在骄傲地守护中文书的圣地。

这是一间并不太大的书店,但我在里面经常可以待上一整天。寻找我熟悉的汉字,仅仅是看到那些美丽的中文封面和插画,就已经很知足。我在书店里看到了《读者》《意林》,当然还有《海外文摘》《故事会》。当下热门或者从前就有影响的经典作家的著作,店里也有不少。我看到张炜、黄亚洲、赵丽宏、梁晓声还有贾平凹的书都在,感觉在书店里坐半天,光这些书籍散发的芳香味道就可以喂饱我这个海外游子的寡淡肚皮了。就连那些平常在国内不常见的连环画册、故事读本,也能找到不少。

书店里除了文学书籍,也有很多华人的识字课本,比如暨南大学、厦门大学出版的海外华文教育读本。我刚到美国的时候,生活清苦,平日在研究所读书,周末就在华文学校讲授中文和中国历史和地理,所以对于这样的华文读本,我打过很多交道,也就有了不可磨灭的牵连。

布鲁克林新华书店清仓时留下的大批漫画书籍

店老板是个50多岁的福建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极其灿烂,精神头十足。我叫他“老板”,有时候也叫他“老林”。几乎是从我第一次进店里买书,我们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在布鲁克林新华书店,和林老板聊天是快乐的享受,我从他的目光里面读不出任何属于商人的那种精明盘算,只有对书业的热心,和对南来北往购书人的那份坦诚。当月卖出了多少本书,似乎永远不是他关心的首要议题,他总是在乎朋友有没有选到合适的书籍,或者最近哪里又有什么图书交流活动。有时候我们也会谈谈他家里孩子的事情,谈谈美国的生活,在书店看书的日子,也就变成了一种沙龙活动式的放松旅程。我买书喜欢和人聊天,以为这样的店老板一定是可以交往的有趣朋友,果然,店老板发现我与众不同,就结交了我这个“小兄弟”。

“小兄弟”不是那么好当的。不是说有什么任务交给我,而是他过于热情,基本上买书都是成本价给我,再到后来,要用的笔墨、毛边纸、宣纸,也几乎是无偿赠与,要推却也不可,所以最后很多次我都是要跑出店门的。形式上的体面总是没有的,更多的是心里的温暖富足。拿着书本的时候,我总能看到店老板在后面追赶我的画面,听到他说“兄弟,不要钱”的苦苦哀求的声音,总觉得好笑又感怀。

我过意不去,就介绍一些朋友来买书。听说店老板还是会赠送我的朋友一些书籍报刊。朋友都觉得奇怪,在纽约很少看到这样的书店了。大家好像不是在做生意、谈条件,而是日常邻里之间的串门儿,或是晚饭后的日常寒暄。

这其实是一家再简单不过的小书店,只因为林老板的细心经营,或者无心经营却有心交友的性格,一直受到很多当地华人的喜爱。林老板的书店里,经常会出现华侨书法家的亲笔书法作品,这些作品,有的大气端庄,有的飞舞灵动,都是别具一格的书法精品。不过,在纽约售卖书法并不容易,作品经常挂上去很多天也无人问津。我记得书店靠里面一点的墙上,摆着好几幅不错的行草作品,就连天花板上都还有一联上好的《兰亭序》摹本。好在《兰亭序》看的人多,夸赞的人也多,就是没人购买,我也就有幸在每次进入书店翻书阅读的时候,头顶羲之神韵,身披汪伦友情,在安适的氛围里畅游书海。写书法的也不只是年长的华侨朋友,青年一代已经慢慢和书法结缘。有一回,林老板脸上露着欣喜,告诉我纽约市立大学巴鲁克学院组织成立了中国书法协会,学生们热衷学习书法,说想请我过去讲讲和书法的故事。我听他这么一提,也有了兴趣,后来去巴鲁克学院一看,也就有了和青年书法爱好者的相逢。年轻的学生吃着比萨,坐在教室里面听我演讲,看似无序随性却个个神情专注。大家对书法的热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林老板也喜欢在店里面展开他的水写布,兴高采烈地写着什么。柜台前面是几支毛笔,狼毫、兼毫、羊毫,总是规则地排列在陶瓷笔架上。

在布鲁克林新华书店看书的时候,我还发现一些在美国成长起来的年轻人,这些长着中国面孔却从小受到西方教育的孩子,也一直保持着对中文的兴趣。他们可能并不懂得许多中文,但是因为家人的诉求,也来中文书店看书。那一本本华文教育刊物,在他们眼中,正是与祖先交流的精神纽带。从这个角度讲,中文书店既是一种精神的开始,也是它的延续。

布鲁克林新华书店最后的留影

林老板抽烟,有时候是为书店经营犯难,有时候又为见到了爱读书的新朋友高兴,或者店里的报纸上又登载了有关中国的什么有趣的、重大的好消息。抽烟的快慢决定了他情绪的起落缓急,抖动香烟的节奏显示出他对于心中事情的掌控程度。高兴的时候,一根烟叼上半天,和大家谈天说地,脸上露着笑,浑身透着轻松,顾不上吸烟,只有快要烧到烟屁股了,才轻巧地抖动一下手指,弹走灰烬。难过的时候,一个人站立在柜台后面默默沉思,满脸愁云,也会苦笑,香烟一根接一根,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经营中文书店不容易,我们的老林朋友,就在各种悲喜交加的情绪中坚持了许多年。

可惜,在纽约疫情的冲击下,这间新华书店还是关门了。早两年的时候,我就知道老林经营困难,因为来看书的人少了,买书的人也少了。书店生存是不易的。他本想要在店铺的地下室开辟一块咖啡茶座区域,但总因为想再进更多的中文图书,计划一直没有实现。2015年纽约国际书展中国主宾国活动的时候,我介绍老林去贾维茨中心看看,说不定有一些新的收获。从书展回来,他带了一些里面的中文明信片,一直留在身边,谁要都不给。前些日子,我在书店关门的最后一天来看他,陪他收拾一些店里的存货。他把那一小沓纸片儿拿给我看,说起了这个事。几年前的大规模中文图书展销活动仿佛就在眼前,那时候苏童、毕飞宇等中国的名作家,给纽约的读者带来了怎样的震动,是多少年都让人难以忘怀的。我看到老林面前放明信片的旁边,还有一个“布鲁克林新华书店”的印章,就问他,这章子是什么时候刻的。他说,刚刻好,还没来得及使用,一份文件都没有盖上印。我从明信片里抽出几张,请他帮我盖上他的新华书店的印章。他边给我盖,边说,书店一定不会就这样结束的,有这章在,有朋友们的友情在,总有一天我会重新做起来的。

盖有布鲁克林新华书店印章的明信片

临走的时候,他又把一大堆往常书法家朋友送给他的字画拿给我。我知道不好再拒绝,就挑了几幅称心的,收下了朋友在店门里最后的一次赠礼。字画的价值再大,也并不能够和朋友间的友情对等,我拿着手中的这些难得的礼物,想想我们这些年在新华书店门口谈笑的时光,想想那些和我一样在中文书店门口与华文相守的人们,心里就总有一丝欣慰。我想,其实中文书店在纽约虽然不多,但是大家都是有梦想的。中文书店永远都不缺少发展的舞台,在纽约这样的国际大都市,在华人聚集的辐辏之地,总有华语读本的家园。曼哈顿有东方书店、明辉图书公司,布鲁克林有新华书店和世界书局,皇后区有另一家新华书店和世界书局。全纽约,成规模有单独店铺的中文书店虽然不过六七家,但我仍然能感觉到那种书籍带来的幸福,依然坚信中文书店的未来。作为一个读者,能够和书店人林老板有这样难忘的友情,也算是很幸运了。

我经常会想到书店最后盘点仓库、关门结业的那一个下午。我和老林,守着布鲁克林新华书店的光荣,其实也是守卫着布鲁克林华文书业的最后精彩。天气还是寒冷的,我穿着羽绒大衣,在外面走的时候也感觉冷飕飕的。进到屋里,和林老板没忙活一会儿,汗水已经浸透衣衫。有时我披上衣服出门,帮他看看有没有路过的读者想买走几本特价图书,好像我正作为一个王宫的贵族,在宫殿前对着百姓做着最后的宣告。有人问,这里是不是要清仓出售,以后不再经营中文书了?我们只是说,不是的,只是暂时搬家,以后还会再回来的。如同生态系统的所有规则,书店最后关门的时候,总有人想来捡漏顺走什么书本,我们则像是中文图书的卫士,不让书籍有失任何体面与尊严。送给你可以,但是要好好珍惜。如果想便宜价格多买走几本也可以,但决不允许用收废品的大包裹装进去一大车,做倒卖生意。中文书在任何时候都是有价值的宝贵书籍,是需要我们用心呵护的。

前几日,我因为要查找一些散文资料,又一次约林老板见面,请他带几本林清玄的散文集给我。定好在一家学校门口相谈,我担心迟到,提前半小时赶过去,顺便再去老地方转转,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布鲁克林新华书店的门前。书店当然是关闭着的,招牌还在,头顶上的“新华书店”的旗子还在迎风摇摆,只是门前没有了我熟悉的店老板,没有了来买书的客人,游人们时不时用好奇的眼神望向我站立的位置,如同在打量一个奇特的雕塑作品。我很想和面前的朋友说句话,告诉大家,这里面是中文书店,欢迎来这里坐坐看看,有新出的报纸,还有往期的书籍报刊。不错的,你下次肯定还想再来。

和我预想的一样,林老板来到后,和我寒暄几句,又要把书籍送给我。我快速把提前准备好的送给他孩子的领带塞到他手里,如往常一样,奔跑出他的视野。


编辑:曾子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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