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殷两次给鲁迅写信,虽未收到回信却一直以鲁迅为楷模
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陈家基

2021-09-15 20:59


今年是鲁迅诞辰140周年。鲁迅生前对青年关怀备至,他曾对青年寄予厚望:“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他的作品影响了很多青年读者。

我国著名的文学家与文艺评论家萧殷,分别于1934年和1936年,给鲁迅写了信。尽管因为各种原因,萧殷没有收到回信,但他一直把鲁迅先生当作自己的旗帜与楷模,一生都在践行着鲁迅先生的精神。

寄住在朋友家给鲁迅写信

萧殷(1915-1983)在其逝世前一年编纂的《萧殷自选集》中,就有数十处提到对鲁迅先生及其作品的崇敬。

在上初中时,萧殷就被鲁迅的著作深深吸引,干涸的心田被文学滋润,他写下散文《风雨之夜》,引起国文教师注意并推荐到广东省美术展览会,获二等奖。萧殷大受鼓舞,继而写散文《挑水妇》、《明天》等小说,还有一些新诗。后来还接连写下揭露社会黑暗的小说《乌龟》和《疯子》等。

1934年春天,萧殷在龙川佗城小学教书。暑假期间,萧殷从龙川来到广州。在中山大学图书馆,萧殷阅读了更多鲁迅先生的著作。9月,萧殷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给鲁迅先生写了一封信,并随信附上自己所写的一篇作品——散文诗《变》,希望能够得到鲁迅先生的具体指导并寻找机会推荐发表。这封信的手稿如今收录于《鲁迅藏同时代人书信》。在信中,萧殷表达了对鲁迅先生的敬意:“在中国的作家中,您是我最敬爱的一个,因为您是站在被压迫大众的解放运动最前线的一个人。”

萧殷第一次寄给鲁迅的信件

这封信末尾署了他的真名:郑文生,并附上了通讯处:广州石牌中山大学第八宿舍莫柱孙先生。

《鲁迅、许广平所藏书信选》收录了这封信,并注明:“此信信封写着:‘上海福州路四三六号文化生活出版社收转邓当世先生 广州郑寄 九月六日。’对于此信和附寄稿件的处理,《鲁迅日记》未见记载。”信中的收信人“邓当世”为鲁迅的笔名之一。鲁迅常用日本友人开的内山书店或他常用的出版社,作为对外的联络地址,代为收转信件。

《鲁迅、许广平所藏书信选》

给鲁迅先生的信发出去以后不久,为了生计,萧殷又回到了佗城。虽然经过多方查证,但至今我们无法知道,当年鲁迅是否给“郑文生”回了信,又是否对他的散文诗提出了修改意见。我们只知道,流离失所的郑文生当时寄住在朋友莫柱孙的宿舍,并此作为通讯地址。

迟到四十多年的回复

虽未收到回信,但给鲁迅先生写信无疑是萧殷文学生涯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回乡后,萧殷专心研习小说的写作,他的小说创作由此达到了一个高峰。从1935年开始,萧殷在广州《民国日报》副刊《东西南北》连续发表了二三十篇小说。

这年底爆发的“一二·九”运动,让萧殷投身于革命的洪流中。1936年1月初,萧殷来到广州,加入进步组织,策划和开展各种抗日宣传活动,组织学生罢课。1月9日,广州市学生举行万人抗日大会,会上一致通过成立广州市学生抗日联合会,会后举行抗日示威游行。在《我怎样走上文学道路》一文中,萧殷描述他这段时间“思想发生了质的飞跃”。

这时候的萧殷,已经从单纯的文学青年转向革命战士,他以杂文为武器,作为对准敌人的“匕首”和“投枪”,与敌斗争,他把大量抨击国民党反动派的杂文寄到香港的反蒋报纸《珠江日报》副刊《潮声》发表。

此时的萧殷再次萌生了给鲁迅先生写信的念头。1936年10月初,萧殷怀着崇敬的心情,再次给鲁迅先生写了一封信。他汇报了以杂文为武器与广州反动势力作斗争的成果。在这封信里,他还把散文《温热的手》寄去,希望得到鲁迅先生的指教。

没想到,没过多久噩耗传来:10月19日,鲁迅去世。萧殷后来在《我怎样走上文学道路》一文中提到了当时的心情,“我们悲痛欲绝,天啊,我们心灵中的精神支柱仿佛失去了支点,都沉湎于悲痛之中。”

最近,笔者发现了尘封84年的史料:在得知鲁迅先生去世后,萧殷于1936年10月21日还写了一篇悼念鲁迅先生的文章:《永别了,勇敢的战士!》(发表于1936年第3卷第1期的《文学生活》)。在这篇文章中,萧殷写道:“一位勇敢的奋斗了20余年的老战士死了,从此不但中国文艺界是一种绝大的损失,就是东方的文艺界也将减少不少的光辉。”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信寄去后没几天鲁迅便去世,当时的萧殷,并不知道鲁迅是否收到了他的信和文稿。直到42年后,1978年4月10日,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鲁迅日记注释组,把一封询问信寄到位于广州的萧殷的家中,萧殷才知道,当年在鲁迅去世前几天,收到了他寄去的信和文章。

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鲁迅日记注释组写给萧殷的信

复旦大学的来信是这样写的:

萧殷同志:

我们复旦大学中文系鲁迅日记注释组承担了《鲁迅日记》(1928-1936)注释部分。因年代久远,当年与鲁迅先生交往的一些人颇不易搞清,只得求助于各位老同志。“日记”上曾提及一人“萧英”,我们在调访中,据一些同志回忆说可能是您,故今不揣冒昧相烦,谨望指教。

现将《鲁迅日记》上有关条目录下:

1936.10.9“得萧英信并稿。”

请您老回忆一下,这里的萧英是否是您?如是,根据注释体例,我们需知道:您的出生年月,籍贯,当时的职业,身份,笔名,化名,信的内容及稿件体裁,稿名,内容等。

专此布复,即颂

春祺!

复旦大学中文系

鲁迅日记注释组

4.3

一生以鲁迅为榜样

此信唤起了萧殷深藏脑海42年的记忆。收到信的第三天,即4月13日,萧殷给复旦大学“鲁迅日记注释组”复信(此信从未公开发表):

 

萧殷给复旦大学“鲁迅日记注释组”的回信

鲁迅日记注释组:

真佩服你们的调访精神,居然把一封查询“肖英”的信函无误地送到我的眼前,而且还直接寄到我家里,实在感谢。

读了来信,看到鲁迅先生的日记中的那个条目,立刻勾起我的回忆。当时我住在广州中山大学一个同学宿舍里,由于一脑子的问题,亟想向鲁迅先生请教,便于十月五日(或六日)写了一封约五六百字的信,并附上一篇散文。过了十天以后,我几乎天天盼着先生的复信,不幸,我没有收到复信,却在报上看到先生与世长辞的噩耗……

我写给鲁迅先生的那封信,详细内容已记不清楚,根据我当时的处境,我的活动以及我的心境,大概不出如下几点:(一)我当时已不能在广州发表文章,只能利用香港《珠江日报》(反蒋的桂系报纸)发表反蒋杂文,但常遇“开天窗”(即编者将一些重要的文字删掉,代之以□□□……)很恼火,可能把这种情况向鲁迅先生汇报。(二)为了斗争,需要把自己的武器磨得更锋利,所以几乎每日都细心学习鲁迅先生的杂文,这封信中可能向先生提出一些杂文的写作问题。(三)当时我已参加“广州文学艺术界救亡协会”(原名记不清,是文艺界抗日统战组织)每周都展开一些活动,很活跃,人数越来越多……可能将这些向先生汇报。

附去的稿子是散文,题为《温热的手》,大意是一个正在彷徨苦恼的青年,遇到一个较有经验的革命者,并受到启发和鼓舞……细节已很模糊。

四月十三日(1978年)

在萧殷生命最后的五年里,他终于得知鲁迅先生收到了他的信与稿。两次给鲁迅先生写信,标记了萧殷人生两次重大的转折:就在第二次寄信后的两个月,萧殷义无反顾远离家乡,北上寻找革命方向,从此开启人生另一个篇章。

此后,他都以鲁迅先生为榜样进行创作,也像鲁迅先生一样的满腔热忱帮扶青年作者。他培养出了众多青年作者,比如,1938年在延安帮助后来成为湖南省文联主席的康濯;1947年在华北联大帮助徐光耀(后来《小兵张嘎》的作者);1956年在北京帮助后来的大作家王蒙;后来还扶持陈国凯(后来任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等多位著名作家和数百位文学青年。

补白:萧殷《温热的手》今安在?

1936年10月初,萧殷以“萧英”的名义给鲁迅写信并随信附上自己写的散文《温热的手》。这封信和稿,未见收入《鲁迅藏同时代人书信》和《鲁迅、许广平所藏书信选》两书中,在北京鲁迅博物馆的档案里也没有发现。

合理的解释是,此信与稿没有保存下来。

正如《鲁迅藏同时代人书信》的“总序”里所说,“鲁迅所收书信有数千封,但很多信丢失了,有的是无意丢失,更多的是为时势所迫故意销毁的。”

《鲁迅藏同时代人书信》

该书的“编写说明”中引用了鲁迅的《两地书·序言》中一段话:

“我的习惯,对于平常的信,是随付随毁的,但其中如果有些议论,有些故事,也往往留起来,直到近三年,我才大烧毁了两次。

五年前国民党清党的时候,我在广州,常听到,因为捕甲,从甲这里看见乙的信,于是捕乙,又从乙家搜到丙的信,于是连丙也捕去了,都不知道下落。古时候有牵牵连连的‘瓜蔓抄’,我是知道的,但总以为这是古时候的事,直到事实给了我教训,我才醒悟了做今人也和做古人一样难。然而我还是漫不经心,随随便便……后来逃过了这一关,搬了寓,而信札又积起来,我又随随便便了,不料一九三一年一月柔石被捕,在他的衣袋里搜出有我名字的东西来,因此听说就在找我。自然喽,我只得又弃家出走,但这回是心血来潮得更加明白,当然先将所有信札完全烧掉了。”

当年,萧殷在信中告诉鲁迅有关广东文艺界救亡运动的情况,以及对报纸被迫“开天窗”之不满,而他寄去的散文《温热的手》,讲的“是一个正在彷徨苦恼的青年,遇到一个较有经验的革命者,并受到启发和鼓舞”,这些都是不为反动当局所能够容忍的。鲁迅为了保护写信者,他完全有可能销毁信、稿。但是,证据何寻?若非然,希望《温热的手》有重见天日这一天。


编辑:姜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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