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只要有一个人了解我的心,我就会为这个人坚持创作
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草间弥生

2021-03-04 16:14


只要有一个人了解我的心,我就会为这个人坚持创作

自从我记事以来,已经花了好几十年的时间不停地画画、雕塑和写文章。说心里话,我不认为自己现在已经成为一名艺术家。回顾过去,这些全是用笔、画布以及各式各样的素材奋发图强的一个修行过程。

在我的眼前是远方光彩夺目的星辰,只要抬头仰望,自己仿佛就飘逸到了更遥远的地方。我眺望耀眼的星辰,凭借自己的精神力量和内心深处求道的赤诚,拨开人世间的混乱与迷惘,哪怕往前只迈一步也好,全力以赴地向灵魂所在的地方迈进。

想想看,我不认为艺术家、政治家、医生这样的职业高人一等。过去让我最感动的一件事是看到残障人士在康复中心竭尽全力,只为装上三个小螺丝而努力一整天。他们通过这份小小的工作,全力做给神明看,以此证明自己是活着的。他们用身体去感受,目光中闪烁着生命之光。

艺术家只不过是从事艺术的工作而已,并不比其他人更优秀。无论是企业员工、农民、清洁工、艺术家、政治家还是医生,只要大家能从今天到明天、从明天到后天贴近自己的生命之光,并且对生命更进一步地心怀敬畏,那么即使置身于被虚妄与愚昧所湮没的社会当中,也会觉得自己活得更像一个人。

现在大部分人都在追求饱食、淫欲以及经济发展,为了虚荣心和飞黄腾达而彼此倾轧,心猿意马。在这样的社会中,背负重任而求道是危险的,也是困难的。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想向前一步,去接近灵魂之光。

世上有很多人都说凡·高的画值几十亿元,很了不起。他们认为凡·高虽然有精神病,但他是天才,所以才非常优秀。很明显,如此看待凡·高就等于没有看懂凡·高。另外,日本的精神专科医生大谈凡·高不仅有精神分裂症还有癫痫倾向,这实在有些过分。我个人以为,尽管凡·高有病,但他的创作洋溢着刚强的人性美、超凡脱俗的求道姿态与热情,这才是人性最美丽、最光辉的一面,这些都存在于他令人心荡神移的人生之中。

我立志要成为艺术家,战胜这个不通情达理的世界。这就等于要战胜被逼无路的自己,这也是作为一个人所应该接受的考验。对此,我要全身心地面对,因为这种遭遇也是人生的一种命运。

天意注定,我为神而活。千辛万苦,我每天守身如玉。随着岁月的消逝,日复一日,我也开始意识到死亡的临近。

我要接近灵魂之光。如果以无垠的宇宙为背景,人类只不过跟虫子一样微不足道。我的内心深藏敬畏之念,希望提升自己未来的心灵高度。为此,我选择了艺术作为修行的手段,这是我穷尽一生也要完成的事业。即使在我死后百年,只要有一个人能了解我的心,我就会为这个人坚持艺术创作。

我抱有这一想法坚持着画画、雕塑和撰写文章。

家父过世9 年后的1983年的12月,家母也离开了人世。母亲一生都是歌人(和歌创作者),也是书法家。我在整理母亲的遗稿时,发现了这些和歌:

故旧纷纷去

凄凄切切岁暮里吴草绽春泥

煦日迎辉步岸堤小夜难将息

列车叱叱渐远矣

我把母亲的这三首和歌作为追记,收录到了《樱冢的双重自杀》一书的末尾。我想念母亲,想念父亲,这些想念纵然用尽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完。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在自己的著作里收录母亲创作的和歌,以这种方式定格我对父母的辗转思念。

草间弥生10岁时所画,据说画的是她的母亲。

我活到今天,一生爱与恨交织。不过我现在的想法超越了这一切,不再恨父母。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让我得以活到现在,并且让我看到了生与死的明暗,还有操控现世的社会机制以及惨不忍睹的人间景象。也是他们让我憧憬并体验到了作为一个人的智慧与真实。所以,现在,我衷心感谢将我生下的、我最尊敬与最爱的先父与先母。

《你死后献给父母》

你死了如今灵魂已升上云端

被彩虹的光洒遍全身

瞬间消逝

我与你

憎恨与爱无止境地抗争

到头来已无期相遇

无从所知

我生而为人之子

死别才是明星路上的安静的足音

晚霞与彩云

远方万籁俱寂

草间弥生作品《永无止境的生命》,布面丙烯,2010年

乔治娅·奥·吉弗:我最初,也是最大的恩人

在我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必须排在第一位,她就是乔治娅·奥·吉弗。如果不是她收到了我那封贸然的信,并且热心地回复了我,我真不知道自己的美国之行会变成什么样子。就我赴美并能在当地开始艺术创作这件事而言,她是我最早的,也是我最大的恩人。

在此专门为乔治娅·奥·吉弗做一个简介。她于 1887年生于美国威斯康星州,十几岁的时候就立志当画家。她在芝加哥和纽约学美术,1910年左右开始对东洋艺术产生兴趣。

她一边当美术老师,一边坚持艺术创作,其抽象作品引起了摄影家阿尔弗雷德·斯蒂格里茨的关注。1916年他在自己的291画廊举办了奥·吉弗作品展。1924年两人结婚。1946年斯蒂格里茨去世之后,奥·吉弗将家搬到了新墨西哥州,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她画了很多花和纽约都市风景的画,还画了沙漠与动物的骨头。1986年去世,享年99岁。

我从西雅图到纽约,一方面为能在憧憬已久的都市生活而欢欣鼓舞,但另一方面也发现当地与战后的松本截然不同。面对纽约激烈的竞争环境,我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这时奥·吉弗写信给我,跟我说如果在纽约住得那么痛苦的话,可以到她家住。她还拍了自己家的花园和房子的照片寄给我,让我了解她在新墨西哥州的家是什么样子。

奥·吉弗对我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如此体贴,也许是因为通过艺术对东方、对日本产生了兴趣,另外也许对我在那个年代奔赴美国深感好奇。当时在日本,还没有谁想过这么干。那个时代大家谁都食不果腹,生活得十分艰苦。赴美的艺术家也得靠打工才能生活。在那种背景下,说什么要去美国画画,实在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吧。

奥·吉弗看到这样的我,多少有点儿被打动了吧。她对我亲切应该是因为被我的话感动了。

有一次,奥·吉弗专程来访了我的纽约工作室,那是我在纽约住的第四年,1961年的事情。当时我住中城区东19街53号。她打电话告诉我“现在过去”,然后大约过了10分钟她就到了。

我很想跟她合影,但没时间去买底片,结果我们连一张合影都没拍。现在想起来,实在遗憾得很。

奥·吉弗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满脸的皱纹,我没见过那么深的皱纹,深 1厘米左右的纹路嵌入了脸庞,犹如帆布鞋的鞋底一样。不过,她是一位品味很高的淑女,气质超凡。

她一边说“我是乔治娅·奥·吉弗”,一边走进房间问我,“哦——一切都顺利吗?”

她虽然看起来瘦骨嶙峋,但仪态稳重,有一种孤高的艺术家的威严。走路时并不是举步生风,而是缓步直行,胸口上别了一个亚历山大·考尔德的胸针。

奥·吉弗问我生活是否困难,愿不愿意到她那里住,十分替我着想。她自己基本上不与人接触,却对我如此关心,还亲自来看我。

她虽然让我去她那里住,食宿全免,可我要是不待在纽约的话就无法成名,所以还是谢绝了。无论怎么说,奥·吉弗住的新墨西哥州实在太远了,从圣菲开车到阿比丘,然后再坐飞机到纽约,大约要花 8个小时。

我看奥·吉弗送给我的照片,当地的风景与墨西哥一模一样,疾风劲草,散发着浓厚的亚热带气息。她住在那么远的地方却名声不落,说明她的作品实在精彩绝伦,深深触动了很多人。

奥·吉弗性格古怪,平日不与人接触,但每次到纽约来的时候都要和我见面,与她交往的日本人估计就我一个。从各种意义上说,像她这么杰出的人真的很少见。她送过我一幅花卉的水彩画,可搬家时我给弄丢了,真是后悔莫及。

奥·吉弗是美术史上的一流画家,作品格调相当高,我想这是因为她有很深的精神涵养。

日本画对奥·吉弗的影响

奥·吉弗第一次去欧洲的时候大约 60岁,当她看到塞尚画的《圣维克多山》时,不禁大吃一惊:“什么呀,原来立体派就是这个样子吗?”在她看来,那座山也太过于普通了吧。

她给美国人带来了相当强烈的冲击。这是因为美国根本就没有那种风格的画,所有人都想把画面画得满满的,没有人像她那样画出空间感。奥·吉弗作为美国画家,以女性的身份拔得头筹。像她那么坚持自己、完全靠作品建立地位的人实属凤毛麟角。

我觉得她实际上受到了日本画的影响。说起来,她的作品有一种象征主义的风格,上面的花与日本画上的花酷似,有很多留白,只画自己想画的部分。画法非常东方,连树叶也是东方的树叶。

她到了晚年,大约在过世前三年,患了青光眼,双眼失去了视力,而且已无法做手术。不过她会用失明的双眼仰望天空,在心中描绘云彩的形状。

另外,她有严谨的一面,不容易接触,占有欲超强。手下有6 名仆人和园丁,菜园不施农药,除了自家园子里摘下来的菜,什么都不吃。

晚年的时候,有一个22 岁的男子闯入奥·吉弗的生活并替她打理家事,全心全意地伺候双目失明的她。奥·吉弗对此很感动,把一切都交给了这位22岁的男子,当时她已经86岁了。

她以往犹如修女一样,整天穿着黑色的衣服,但那位男士雇了服装设计师替她设计了漂亮的衣服。

奥·吉弗临死前,这位男子把她带回自己家照顾。奥·吉弗没有孩子也没有亲戚,无依无靠,男子事无巨细地照料她,可谓尽心尽力。然而社会对此流言蜚语不断,说他是为了财产,只在奥·吉弗活着的时候做做样子而已。

事实是,那位男子在奥·吉弗过世后仍然很认真。他成立了一个基金会,经营得比奥·吉弗生前还要气派,并担任了奥·吉弗基金会的理事长。

过世前的奥·吉弗每天一遍又一遍地写遗嘱,房产给谁,别墅给谁,然后又改写成另外一位赠予对象……诸如此类,她也许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吧。据说她的遗产全是按照遗嘱做的分配,这点我真替她高兴。奥·吉弗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同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画家。

(本文内容与图片来源于草间弥生自传《无限的网》,中文版由中信出版集团2021年出版。标题为编者所加。责编:孙小宁)


编辑:白杏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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