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晓岚说鼠想到的
北京晚报·知味 | 作者 曹雅欣

2019-03-09 14:47


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中记下这样一则小故事,读来发人深省:

先父姚安公监督南新仓时,一廒后壁无故圮。掘之,得死鼠近一石,其巨者形几如猫。盖鼠穴壁下,滋生日众,其穴亦日廓;廓至壁下全空,力不任而覆压也。公同事福公海曰:“方其坏人之屋,以广己之宅,殆忘其宅之托于屋也耶?”

纪清远先生在《再读纪氏家训》一文(见2019年1月27日《北京晚报》“知味”版)中也提到了这个故事。因为老鼠的无限繁殖以及自身强大破坏力所引起的洞穴扩张,使得粮仓墙下日渐空虚,时间一久,终致垮塌,老鼠无一幸免,皆被砸死。

 

《阅微草堂笔记故事之南新仓轶事》 纪清远

在讲完这个故事后,纪晓岚评论道:“余谓李林甫、杨国忠辈尚不明此理,于鼠乎何尤。”唐朝的李林甫、杨国忠这些奸相不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的行为不仅使得赖以仰仗、安身立命的大唐基业损毁,而且连他们自己的性命也难保了。既然连人都不具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危机意识,就不必要求一群老鼠具备了。

如今的城市人,已经很少能见到老鼠了,就连城市里的猫都对老鼠没什么敌意。偶然看见一两只,联想起米老鼠来,觉得挺好玩,不少人还将仓鼠当成宠物养。

古今老鼠的形象和待遇,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确实,在农耕文明主导的传统社会阶段,出于生存的本能,老鼠会和人争抢粮食,进而与人为敌,所以人们把贪婪、狡诈、自私、阴毒等诸多负面的标签贴给了它。

最早将老鼠视作反面形象来对人加以嘲讽的,可以追溯到《诗经》。《诗经·魏风》里有一篇《硕鼠》,就曾以硕鼠作比,抨击那些鱼肉百姓的剥削者:“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历史更迭,可资借鉴;人心浮沉,总在往复。《硕鼠》反映出奴隶时代人们的控诉,《阅微草堂笔记》则透过乾隆盛世的帷幕看到了世风日下和人心险恶。李林甫、杨国忠之流,与《诗经》中的硕鼠、南新仓的群鼠如出一辙,都表明了凶残与贪心,最终只能是自取灭亡。

《诗经》之所以能够成为儒家之“经”,而不仅仅是诗,就因为它具有这种深刻的教化意义;《诗经》的诗教与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的文以载道,其在精神宗旨上是一以贯之的,都是要托物陈喻、以文化人,以此来分析人性、洞悉人心、熟知人情、感化人生。

细想起来,这等鼠辈形成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道德堕落而导致的野心膨胀、偷鸡摸狗、巧取豪夺、贪污腐化,本以为是损人利己,最终却是害人害己;另一方面,更因他们的格局之小、境界之低、目光之短、见识之浅。“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们不明白所有人的利益是共生的,力的作用也是相互的,只有水涨才能船高,只有互利才能共赢,挖了墙脚,虽然眼前暂时多了一堆砖,转身便失了一座城。

有国才有家,国破家何在?有大格局的人,一定是愿意付出又懂得先人后己的,一定是肯于自律又致力维护家国,维护人类自己的生存环境的。人与鼠的自然属性虽有相同之处,但作为拥有思维和理智的人类,不能使自己退回到自然属性的那个层面。利欲熏心,不懂得知行知止,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无节制地搞扩张,最终一定会因为蚁穴般的私利而溃败了千里之堤,祸及人类一并遭殃。

硕鼠硕鼠,即使摸黑偷吃的南新仓的米再香,又哪里比得上自己种下的禾黍丰足,更哪里比得过坚实长久的民丰物阜?

这则小故事的启迪不就在此吗?


编辑:杨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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